富商之子信樂長久受著眼疾的纏繞,視力因而逐漸衰退。為此,他接受了一項用以彌補受損視力的嶄新技術──「智能眼」。手術以後,為了脫離充滿奉承的環境和證明自己的能力,信樂不單離開了父親的公司,更開辦了自己的甜品店──Since Snacks。
他的甜品很快便吸引了不少顧客。當中包括一個假裝食評人的記者子康。信樂與她很快便成為了好友。只是,在母親少霜的通知下,信樂發現了一個他不願相信的事實──自己竟是子康的調查對象。
由於不滿少霜屢次暗中幫助,信樂刻意與少霜作對,繼續與子康保持聯絡。結果,在信樂家裡,子康與少霜碰面了,並探聽出信樂身世的秘密。但讓子康更為震驚的是──自己竟然也牽涉在該秘密之中。
從子康口中得知那些秘密以後,信樂氣憤了一會,便變得極其憂傷和苦惱。這些負面情緒更與安裝在大腦的「智能眼」產生了排斥,讓信樂因而不支暈倒。最後,主診醫生竟建議信樂透過「智能眼」,進行洗腦,刪去痛苦的記憶......
鄺頌安
視障人士,02年大學畢業,曾編寫劇本《看不.看見》(錄像)及《訴》(廣播劇)。也曾參與不同的劇場演出。現為報章專欄作者。
《當》是他的首部小說,記述了視障人士的一些生活細節及其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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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被遺忘的遇上(試讀)
第五章
離職後,子康仍每天準時外出和回家。第三天,她早了起床,卻不願呆在家中。她剛打開房門,便聽到一聲輕嘆。她悄悄站在門檻下,靜靜望向客廳。
客廳的百葉簾緊閉,過濾了的晨光柔和地塗滿了地面、傢俱、牆壁。只是,在昏暗的天花上,一個耀目的長方形光影正晃動不已。它是出於一片小鏡子的。鏡子則是放在一個中年婦人的掌心。她穿上素色衣裳,盤膝坐在靠窗的沙發上。她用掬在右手的小鏡,隨意地搖動那從百葉簾漏進的幾片日光。她彷如一個著了迷的小孩,專注地仰望光影。但不一會,她卻流露出憂怨的表情。
子康並不感到意外,因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此事。看到這個恨之入骨的女人,子康輕罵了一聲:「神經病。」
這女人是子康父親的妻子,桂芳。她卻從沒將子康當作女兒。子康冷笑一聲,便緊握公事包,急步走往大門。心裡暗道:「真倒霉,一早碰著這不正常的人。」桂芳卻趕到身旁,淡淡地問:「上班嗎?」
穿上了粉藍色恤衫和深黑西褲的子康俯身撿起一隻皮鞋。她站直,提起腳,才一面垂首穿鞋,一面輕佻地道:「廢話。沒眼睛看的嗎?」
桂芳隨即嘲笑道:「還裝什麼傻呀。你早已給人辭退了!」子康聽罷,把鞋丟回地面,挺直腰。看見洋洋得意的桂芳,她便目露兇光。桂芳也無懼色,更輕挑地斜視子康。
子康慢慢按下了怒火,鼻裡哼了一聲,淡淡然說:「誰說我給辭退了。」桂芳打個哈哈,仰視房頂,道:「你這人真是鬼鬼祟祟。失業罷了,怎麼好像不見得光的。」
子康嘴裡有千句萬句的咒罵,但為求得知對方的資訊來源,只得暫且將那些話關在牙縫間。桂芳注目著她氣得泛紅的臉蛋,開懷笑道:「哎唷,還要裝傻呢!」
子康一時語塞,又俯身撿鞋,慢慢穿上。心裡道:「臭婆娘,我再忍你一忍。」桂芳則再度嘲笑著質疑她。憤恨的子康穿上了皮鞋,擠出了自若的笑容,才挺直身來。她柔聲道:「我約了朋友,失陪了。」
「啊,你不想聽聽,我怎知道的嗎?」
子康故作全不在乎似的,微笑道:「既然你已知道了,別的細節還重要嗎?唔,或許是不小心讓你看到我掉在垃圾箱的信件吧。」桂芳眼珠轉了轉,語氣豪爽地說:「唉!見你一副可憐相。告訴你吧。你的同事曾經打電話來,說你在公司留下了一些東西……」
子康裝作好奇問:「他叫阿偉嗎?」她未曾告訴同事自己的住宅電話,也從不將電話轉駁回家。因此,她肯定桂芳曾偷偷地接聽了自己的手提電話。所以,她的心裡又充滿了辱罵。桂芳卻只沉默地望著她,陰陰地笑了。
子康咬了咬牙,問:「是男的嗎?」桂芳想了一會,疑惑地道:「好像是吧。」
子康想:「其實,舊同事中,大概只有陳老總和阿偉仍會和自己聯絡吧。而談及這些小事的,便只有阿偉了。」如此想來,她便覺再無追問的需要。於是,她放鬆喉頭,讓一股沸騰的怒氣直湧而出。她的嘴彷彿上滿了發條,急急道:「你真沒教養,偷偷聽別人的電話,還向別人問長問短。你知不知什麼是私隱。你這麼大的年紀,還不懂什麼叫禮貌嗎?」
「你才沒有教養,沒有禮貌。一早起來招呼也不打一個!」
子康睥睨她,咧嘴笑道:「啊,我見有個人,傻傻痴痴的在玩鏡子。怎敢打擾呢?誰知道她會不會忽然瘋起來。」桂芳隨即七竅生煙,哮道:「你在說什麼?」
子康並不想糾纏,不在乎地笑了笑,便走往大門。這時,背後卻傳來父親祖明的聲音。「又有什麼事呢?幹嗎?大清早,便吵吵嚷嚷。」
在祖明步近以前,子康囂張地以嘴形罵了幾句。桂芳被氣得嘴鼻眼眉皺成一團。她剛張嘴,子康便望向剛走到桂芳身後的祖明,燦爛地笑了。她開朗地說:「阿爸,不用上班嗎?」
身穿睡衣的祖明搔了搔後腦,答道:「恰巧請假了。你呢?」
子康興高采烈地說:「我現在上街了。」她向怒不可遏的桂芳打了一個勝利的眼色,便奪門而出。大門關上以前,她聽到桂芳氣沖沖地說:「你看,你的女兒!你的女兒呀!你看……」
子康用力一推,關上了鐵閘,垂首道:「哼,如果有你這樣的一個阿媽,我情願死了。」
第六章
「阿媽……」
信樂嘆了一口氣,呆坐在給日光照得潔白的床上。他極少埋怨少霜,但卻因著她近日的行為而感到苦惱。手術後,他在家休養,並按照醫生的指示,在首兩星期好好休息了。期間,少霜卻經常借故前來房中,又有意無意的走過房外,探頭觀看。被監視的信樂雖有不滿,卻不知如何反映。
這天下午,已在床上躺臥半天的信樂靜靜爬離睡床,無聲地走到門前。在門板上聽了一會,便悄悄移到書桌前。他戴上了一副鏡片厚厚的眼鏡。他只會在家中使用這眼鏡,因鏡片上的光影實在招來不少好奇的發問。相反,外出時,他總會先戴上度數不足的隱形眼鏡,再外加一副鏡片較薄的眼鏡。
啟動電腦後,在硬件運作的響聲中,信樂再次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前。細聽了一會,他靜靜回到桌前。坐下後,他開啟了桌前光度十足的檯燈,便開始工作。一會兒細讀文件,一會兒使用電腦。閱讀時,他的臉總與文件僅有一掌之隔。
忽然,傳來幾下清脆的敲門聲。信樂便觸電般晃了一下,隨即拋下文件,挺身坐直。關掉檯燈後,右手仍在電腦螢幕底部亂摸之際,背後已傳來沉重的女聲:「阿樂,為什麼你總不肯休息一下?」
少霜憂愁的臉容馬上浮現在信樂的眼前。他急急回頭,尷尬地說:「阿媽,有什麼事嗎?」
「阿樂,你怎麼總是不聽人家的話。你才病癒不久,這麼快便用電腦了!」少霜語重心長地道。說話間,臉色焦慮的少霜已走到床沿,慢慢坐下。
「阿媽,我已休息三個星期了……」在充足的日光下,他看見少霜臉上的陰霾,便止住說話,坐到她身旁。她握著信樂的雙手,柔聲道:「阿樂,多忍一會吧,你還要休息一下呢。」
信樂的心即時變作了一塊巨石,重重壓在他的胸前。深呼吸幾下後,他還是硬起頭皮,柔聲說:「阿媽,一會兒,我約了朋友,要談談甜品店的事。所以,我再……...」
瞬間聚集的、厚厚的烏雲將少霜的眉心壓得低低的。信樂看見,嘆了口氣,頓了一會,才帶點不耐煩地道:「阿媽!我已乖乖靜養了三星期了!況且,我也說了很多遍,醫生說……」
聞言,少霜立時放開他的手,緊皺了眉,怒道:「醫生,醫生!單單聽醫生的話就夠了,不用再理會我了!阿樂,我是為你好,才會這樣勸你的。」
信樂甚是苦惱,開口無言。少霜的臉卻繃得更緊,空氣流過她鼻孔之聲清晰可聽。她聲線顫抖地說:「難道…… 你不想自己好轉嗎?」
信樂很是委屈,心道:「阿媽,我就是為了好轉,才開始正常使用眼睛。」還不及細想,少霜已抽泣起來了。信樂伸手圍著她的肩,另一隻手則輕按其膝蓋。信樂輕擦她的面頰,發覺她的臉頰、嘴角、下巴都已濕透了,並在發燙。這輕擦彷彿擦破了她內心的最脆弱處,兩行淚水便直流而下。她嗚咽著說:「阿樂,你……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嘛。」
信樂輕拍她的肩膀,在她耳邊輕聲說:「好吧。好吧。我不出去了,不用電腦了。你不用擔心吧。」少霜連連點頭。信樂望著地面,心裡輕嘆。
無言而坐的時候,少霜的低泣聲,她雙肩不能自制的、忽大忽小的起伏,都如一個個的法碼,不斷地加在信樂的心上。
漸漸地,少霜平伏了,擦了擦臉,很溫柔地說:「店子開張的事,或者,待你父親回來再說吧。」信樂沒有回應,因父親的歸期根本無人知曉。幾個月前,為了國內的生意,他開始長駐上海。素來關心家人的父親就連掛個電話的時間也沒有,只給了信樂兩次電郵。因此,信樂也不好意思主動打擾。但他想:「若他知道這事,他必然站在我的一方,也會耐心地安慰阿媽。」
想起少霜的愛,他便彷彿給一塊結實而沉重的大岩石壓著,難以呼吸。憂愁的信樂瞥見了一幅與少霜的合照。那時,他還是十來歲。那時,他們都笑容燦爛,眼神喜悅。那時,他們都年青,都無憂無慮。
信樂感到後頸被輕撫著,便回頭凝視少霜憐愛的眼神。他的心湖隨即被擊起了千言萬語,卻沒有片言隻字濺出嘴邊。他緊抿的雙唇卻微顫不已。半晌,少霜認真地問:「阿樂,怎麼不回到父親的公司工作,偏偏要親自經營甜品店?」
信樂無奈一笑,並謹慎地思考,免得自己的話碰到她敏感的神經。他知道少霜的渴望──只要在父親的麾下,只要在認識自己父親的同事中,基於各樣的考慮,他們都不會讓信樂太辛苦。
少霜繼續說:「這兒工作不開心,就往另一間公司吧!你爸爸有那麼多間公司!你想做那個行業,做什麼職位,也不成問題的。」信樂應了一聲,揉了她肩膀一下,描形繪聲地道出幾件下屬的拍馬屁事件。信樂七情上面地說:「你知道嗎?上次,我說要跟他們一起派傳單。他們竟全都答應了。」少霜聽後,也禁不住笑了,點頭道:「那也真是過份了點。」
「就是了!所以,阿媽……」信樂頓了頓,察看她的表情後,才說:「阿媽,所以,不論我在爸爸那一間公司裡,甚至在其他集團,只要別人知道我的身份,我都是沒有機會發揮的了。」她沉默不語。信樂以為她認同了自己,便快慰地笑了。
信樂剛展微笑,少霜便再次以一雙關切的、緊張的眸子望著自己,慢慢地說:「阿樂,其實,這都不是太大的問題吧。至少,你爸爸和小晞也說你表現良好呀。」
「那又怎能改變別人的想法呢?在這裡,別人只會以為,我是純粹依仗爸爸才能有此成績的。」
「那又如何?難道真的要所有人都讚賞你嗎?」少霜的語氣漸變激動,眉宇也再度緊皺。信樂便將視線稍稍移離。少霜又摸了摸他的臉,說:「阿樂,我真是為了你好的。這些表面的事情真的那麼重要嗎?你只要知道自己真的有能力,不就可以了嗎?」
信樂讀出少霜眼中的迫切和懇求,也不敢多言。但他心裡說:「唉!但是,說什麼,做什麼,那些人也只會盲目支持。這是多麼的不好受,你知道嗎?」
信樂不想挑動她的情緒,便不再爭辯。他緩緩躺到床上,兩隻手掌放到腦後,呆望房頂。過了一會,他說:「阿媽,其實,你也知道,做甜品是我的最大喜好吧。」少霜應了一聲,並拍了拍他的大腿。他又說:「其實,做甜品不是比處理文件好嗎?你想想,做甜品用不著常常看電腦,讀文件,也可以隨時休息。這不是更好嗎?」少霜不作聲,他續道:「我答應你吧。我每晚十二時前回來,文件工作也盡量交給別人。好嗎?」
少霜沒有說話,放在信樂腿上的手也沒什麼反應。信樂知道少霜還在猶疑,但她的態度似乎已軟化了。半分鐘後,少霜才拍拍他的腿,說:「你先再休息一下吧。待下星期覆診時,聽聽醫生的意見,再說吧。」信樂坐起來,看到少霜的笑容,便點了點頭。
她離開後,信樂先致電友人,推辭了會議。他望望書桌上的文件,也望望電腦。呆坐了一會,便躺回床上。他望著潔白的房頂,嘆氣道:「醫生的意見?其實,你也聽過吧。」
每次覆診,少霜也要求同往。信樂總不會拒絕,也知道根本拒絕不了。而且,他也希望,聽了醫生意見後,少霜能放鬆一點……第廿四章
在柔和的燈光下,斷續的歌聲中,信樂的手在空氣中慢慢地橫掃過去。當手背碰到透明的水杯時,他便迅速拿起玻璃杯,往嘴邊送。在這昏暗的光線裡,他只可靠著觸覺去尋找杯子。
信樂身處之地便是他向子康建議的意大利餐聽。這天卻並不是星期三,面前的長髮女子也不是子康。這長髮女子穿上了一件粉藍外套及一件圓領襯衣。她的臉上掛上了和煦的笑意,凝視信樂的雙眼則閃著柔和的目光。
信樂喝了一口水後,便望著她,問:「Karis,你還不起筷?」Karis就是淇惠,是信樂的大學同學。
話語間,信樂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杯。放手以後,他的五指仍不敢離開玻璃杯太遠。因為他深怕自己將水杯放了在刀叉或碟子之上,一不小心便會釀成杯倒水翻的意外。淇惠瞄了瞄他緊靠著水杯的手,微笑道:「沒什麼,你也起筷吧。」
信樂興緻勃勃地說:「好,聽說這兒的意粉很好吃的,而且他們的廚師也是意大利人呢……」他的嘴裡沒有閒著,右手則同時在桌面輕輕橫掃過去。當他摸到了金屬之物,便慢慢在其上摸著。觸及刀刃後,他才知道那是一柄刀子。於是,他又往桌子的另一邊摸去,嘴裡又問道:「怎麼?味道如何?」
淇惠吞下了食物,便說:「還不錯呢,你也試試吧。」她頓了頓,又輕聲道:「阿樂,你拿住的是一柄刀,叉子在你的左手邊。」
誠然,信樂不斷地高談闊論,是為了引開淇惠的注意,好讓他可以靠著自己慢慢找出刀叉來。這時,給看穿了,他便即時感到面頰熱熱的。
傻笑道謝後,他便拿起刀叉,垂下頭,開始進食。淇惠淺笑,眨了眨眼,道:「阿樂,其實,你也應該嘗試一下,接受別人的幫忙吧。」
信樂抬起了若有所思的臉,卻只笑不語。他將一些意大利粉塞進嘴裡,便繼續裝作沉思,並往別處望去。
這餐廳以咖啡色為主色,房頂疏疏落落地吊了幾盞暗淡的小燈。餐廳的四壁則掛著幾幅油畫,讓室內的環境不至於過份單調。
這時,約是下午六時半,僅有三分一的餐桌是坐著客人的。於是,餐廳便更覺寧靜。信樂與淇惠所坐的桌子正靠在餐室的一個角落。桌子的右面是牆壁,左面則是兩張空空的餐桌。第三張桌子則靠著另一個角落。那桌子與所有的吊燈都相距甚遠,因而那位置也最為黑暗。那兒卻坐著一個戴上太陽鏡的、時刻以手掩在額前的客人。
信樂回過頭來,見淇惠仍望向那暗角,便問:「你在看什麼?有什麼特別嗎?」淇惠回頭,以輕輕的、疑惑的聲線道:「啊,沒什麼。只是那邊的人有點古怪吧。在這黝暗的地方,他還戴上了太陽鏡,並且整天在玩手提電腦。」
信樂只淡淡笑道:「是嗎?別管他那麼多了。你什麼時候學會如此多事呢?」淇惠淡淡笑了,搖了搖頭,便繼續進食。
後來,淇惠問及Since Snacks的事。信樂便雀躍地侃侃而談。她則全神傾聽,並不時興奮地笑著回應。談了好一會,信樂才頓了下來。淇惠便說了一些恭賀和鼓勵的話。
接著,信樂吁了一口氣,並笑道:「哈,待我先上洗手間去。回來時,我再跟你談吧。」淇惠古惑地斜看著他,笑道:「哈,要幫忙嗎?」
他笑了笑,打趣道:「你想入男廁嗎?」說著,信樂便站起來。淇惠也隨他站起,輕捏著他的手腕。四處張望一會後,她便在信樂的耳邊輕聲說:「你先直走,走到這通道的盡處。就在那怪人的桌前,右轉。再經過四張圓桌,便有一扇門在你的左手邊。你推門進去,便是了。」
信樂留心傾聽她的指示,並默唸了一遍,便點頭道:「我可以了,謝謝你。」淇惠微微一笑,便坐回椅上。
信樂也向她一笑,便走開了。只是,走不了幾步,他的笑容便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惋歎,因為淇惠憂心忡忡的樣子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。他相信,背後的淇惠必然正在注視自己,以免自己走迷了路。
他長嘆一聲,心道: 「難道我真的如此需要別人的幫助嗎?」在微暗裡,緩緩踏出幾步後,他便又聽到自己堅定的聲音:「別擔心,只要智能眼運作良好的話……」
信樂咬一咬牙,便開始細心地左右掃視,好讓智能眼盡量攝下四周的環境。按照關醫生的指引,若智能眼得到恆常的運作和適量的休息,它與大腦的溝通便能更為順暢。此後,它的功能也可以發揮得更全面。
另外,透過智能眼的攝錄功能,他也希望可以更熟悉這間餐廳,免得在子康面前露出洋相。
不知不覺地,他走近了那戴太陽鏡的人。無意間,他專注的視線便落在那人身上。那人正用手掩在額前,並隨即把頭垂得更低。這時,侍應恰巧到來上菜,那人還是不瞅不睬的……
第四十章
……子康表情很是諒解的,笑道:「啊,陳先生是我的朋友呢。」女侍應只笑著,含糊地哦了一聲。子康發覺無法探取什麼,便裝作不在乎地說:「不要緊。反正,等一會,我可以自己找他!」接著,子康找了一些別的話題,勉強著女侍應跟自己閒聊,直至她看到俊華。
子康笑著迎望精神奕奕的俊華。他微笑著走近時,她卻慢慢戴回太陽鏡。俊華便打趣問:「幹嗎?在這兒也戴上太陽鏡。」
她輕嘆一聲,微笑道:「昨夜,我睡得不好,眼也腫了,不好看呢。我怕你看多了,會不喜歡嘛。」俊華臉上閃過了一絲詫異。但他很快便笑了,道:「有座位了沒有?」
「有了。」子康笑道。她別過了臉,望向身旁的女侍應。她的笑容隨即如水滴沾上了寒冰,變得無影無蹤。那份「自我出賣」的控告再次如雪地狂風,直撲子康心頭。不勝寒意的子康咬緊了牙關,想道:「楊子康,你竟然向一個自己鄙視極了的人大送笑容,又說討好的話!」雖然,子康對於自己的外表是自信十足,但她卻毫不著重外表。因她不想別人誤會自己是一個單靠樣貌的人。所以,說出了剛才的話,她不單訝異,更知道自己再次出賣了她的尊嚴。
她很快找出了這改變的原因。近日,她多與信樂相處了,便漸漸習慣於討人喜悅,對人歡笑。對此改變,子康心裡興起了一份莫名的氣憤。
女侍應望見戴上太陽鏡的、木無表情的子康,也呆了一呆。半晌,她才回復笑容,招呼兩人走進餐廳。
緊隨女侍應的子康並沒有跟背後的俊華說過什麼,只是不住地東張西望。這時,餐廳中,僅有幾桌客人。子康很快便發現了信樂。
子康連連碰碰女侍應的手肘,她便站住,回頭。子康指了指信樂的桌子,瞬間便又縮回她的手。女侍應臉有疑惑,淺笑問道:「你想坐到那兒?」子康心裡正埋怨對方的愚笨,口裡卻不敢作聲。她強笑了,微微點了點頭。女侍應不解而無奈地微笑著,帶著他們走向信樂附近的桌子。
走到附近時,子康將下巴貼到胸前,鬼鬼祟祟地隱身女侍應背後。在餐桌前,她以敏捷的身法坐到背向淇惠的椅子上。俊華也坐下了,並微張了嘴地望著子康。子康便脫下了太陽鏡,給他打了一個警告的眼色。她淡淡笑了笑,自顧自地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子康坐的位置與淇惠僅有三尺之距。於是,她清晰地聽見了淇惠讀出菜式的聲音。
第四十六章
俊華在自己耳邊說了一句話,子康便即時花容失色。當怔住了的子康看見那女子和女侍應向著自己的、緊張的眼神,心裡更是徬徨。她咬緊了牙關,垂下了頭,依偎在俊華胸前。俊華伸手圍著她的肩膀,她便把頭垂得更低,並用手捂住嘴鼻,裝作咳嗽。因她知道信樂已在她的背後了。
子康感到俊華手臂的力度,便無意識地隨之轉了身。回身後,她便看見了一雙緩緩踏出的皮鞋。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。她只感到手腕被拉著,背部被一條臂膀前推,雙腳則如給沉重的巨石依負著。耳邊傳來俊華聲線如常的閒談,子康卻沒有聽清楚,只是不停地點頭。
一臉沉思的信樂緩緩走近……
第四十七章
坐下以後,子康仍魂不附體。虛浮的她彷彿只感到椅子和地面給她的力度。她也彷彿一個小兵聽見軍令般,任由俊華的話導演著她的下半場戲。
他溫柔地說:「不舒服,也吃點東西吧。」子康便拿起刀叉,切開牛肉。於是,刀又被拖拉得發出刺耳的尖叫。
這時,背後的信樂開朗地說……
第五十三章
信樂繼續仰天而睡,那張合照也睡在他的旁邊。那張合照遞到面前時,信樂開懷道謝了,並細心察看照片。那年,他的視力還不錯,故他沒有將照片拿近面前。
那天下午,寥寥幾人的、恬靜的大學飯堂裡,掛牆的大吊扇隆隆狂轉,吹得人有點呼吸不暢順。
淇惠穿起了學系出品的、橙色的襯衣,很是朝氣,耀目的日光映得她的笑容仿如嬰兒般單純。她和信樂坐在室外的餐桌。她眺望一條馬路之隔的池塘。看到微晃的花叢樹影,聽見飄蕩的蟲鳴鳥叫,淇惠的心情便舒暢起來。
在那悠閒的氣氛下,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攀談,消磨了半天。
離開時,天已快黑了。二人慢慢走在池邊。微濕的晚風輕拂而來,帶著間斷的水禽弄潮聲和蜥蟀的輕歌。
晚風讓淇惠忽然記起了中午的閒談。離開座位以前,她已跟信樂傾心吐意了,他的回應卻教她很是失望。記起此事,她的兩條腿便像生了根的釘在地上。
雙手握著背囊帶子的信樂走了兩步,才回過頭來。淇惠別了臉,讓自己傷痛的視線溺進平靜的池水裡。
信樂一臉愁苦,凝重地說:「對不起!」淇惠深深吸了一口氣,卻說不出話。她轉了身,背向信樂,目光落在一隻剛上岸的、獨行的鴨子上。她皺了皺眉,淡淡道:「你真的那麼害怕?」
信樂靜了半晌,生硬地笑道:「怕什麼?」淇惠神傷地苦笑:「你怕……有一日……自己連閱讀和行動也應付不了,是嗎?」
信樂繞到她面前,堅定地凝視淇惠,搖頭道:「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。」
淇惠抬頭,也注視信樂。她聽見沉重的嘆息,卻不知是他的,還是自己的。她的心彷彿繫在鐘擺的末端,總是搖動不定。她不自覺的慘笑了,信樂的眉便壓得更低。最後,她還是按捺不住,帶點哀求地問:「那,為什麼你總不願意……為什麼總是答不知道?」
信樂咬了咬唇,卻說不出話。淇惠只好垂下頭,靜待他的回覆。那時,她的呼吸隨著撲通撲通的心跳,漸漸紊亂起來。
信樂吁了口氣,憂愁道:「我……我,也不知道。」淇惠偷望了他一眼,他沒有閉口,卻也沒發出任何聲音。一雙迷惘的、失去焦點的眼睛卻訴說著千言萬語的傷痛。
春風輕撫過池面,送來濕潤的、夾雜了草香和泥味的空氣。淇惠只覺眼框也多了一層薄薄的霧氣。她垂頭望著自己微曲的掌心,彷彿已掬住了什麼。她靜靜藏起了這些,直到這晚上……
這晚上,她再次聽到「不知道」三個字。只是,這三個字已不再是為她而說了。她真的感到了千刀萬宰。她想:「唉,你答什麼,都比這句『不知道』好上千倍萬倍。若你真的喜歡那食評人,我至少可以慢慢讓自己死心。若果不是,我就用不著如此掛心。」
這晚,她伏在床上,視線被這張合照完全覆蓋了。深藏的淚珠也為淇惠抱不平,放肆地灑到相片上。只是淚珠再多,也沖不掉照片上的影像和照片後的思憶。
那天在池邊藏起的霧氣,如今卻竟匯聚成河。只是,這晚,卻沒有誰掬住這一串串的淚珠。這晚,只有軟綿綿的枕頭無情地記錄了這熱燙的濕度。
第六十一章
……他將自己的時間表寫得滿滿的、有規律的。因他並不想讓自己靜下來,不想面對淇惠和子康的事。所以,他不單沒有致電兩人,連電郵也不去檢查。只是,雖然沒有任何聯絡,她們的名字卻仍不時浮現在信樂的腦裡。結果,這幾天他也睡得不算太好。可是,他卻有點驚喜。那因著涼而來的頭痛竟然不藥而癒了。在他身上,這是稀有的。
星期一,早上,他上了車。發叔便問:「返甜品店嗎?」信樂便喜孜孜地說:「不,去總公司呀。勞煩你。」
整個車程,信樂都掛上久違了的笑容。發叔也同樣笑得燦爛,並不時逗他說話。信樂也開朗地逐一回答。這天,信樂是應小晞的約,到父親的總公司附近午膳。信樂已很久沒有跟他好好談話了。所以,能夠一聚,信樂的確甚為快慰。他想:「或許,他還可以給我一些意見呢。」
見面時,兩人都禁不住咧嘴而笑,熱情地打招呼。信樂用力地拍了小晞的手臂一下。他則將手臂擱在信樂的肩上。兩人便有說有笑地並肩走進西餐廳。信樂邊走邊想:「哈,還是老樣子。」
兩人天花亂墜地談過不停,痛快得很。轉眼間,便過了午膳時間。兩人又邊說笑,邊回到小晞的辦公室。信樂坐下後,臉上泛起孩子氣的笑容,很不客氣地、驚訝地說:「怎麼?什麼也沒改變似的?」
小晞冷笑一聲,別過臉去。他反諷道:「哼,誰知你什麼時候不捨得,硬要回來。那時,只要你看到丟掉了一個Mouse Pad,你也必然說我不念舊呢!」信樂也笑了,並將自己連同正坐著的椅子用力一轉。椅子停下後,信樂側身向著小晞。信樂扭頭望著他,含笑問:「怎麼不找一間上等菜館招呼我?怕遇到舊情人嗎?」
話後,信樂便吃吃地笑了。但小晞的笑容卻漸漸淡去。他的答覆是幾疊字體放大了的、「A3」大小的紙張及幾張「4R」的照片。小晞將它們都放到信樂面前。接著,挺身而坐的小晞將雙手平放在桌上。他掛上了一絲出於尊重的微笑,認真地迎望信樂。
小晞的沉默和他遞上的文件恰似一陣凜冽寒風,吹得信樂所浸泡的回憶,凝結成冰。信樂無奈地跳回現實,才感到室內空氣的異常乾冷。
信樂臉上的微笑也消失了。他轉動椅子,讓自己與小晞正面對坐。伸出有點僵硬的手,拿起幾張照片,細心察看。他察看了好幾張不同街道景色的相片,卻分辨不出其出處。他能夠辨認的就只有在Since Snacks附近拍攝的幾張。
而被偷拍的主角則有兩個。一個是短髮女子,另一個則是高瘦的男子。當看到他們的大特寫時,信樂便不自覺地咬緊牙關,雙目噴火地迫視小晞。他用力將照片丟回桌上,發出了一下沉實的響聲。
相片在桌上滑行了一會,才止住了。它們凌亂散落,有的還白底朝天了。只是,子康和阿德的大特寫卻刺目地停在兩人之間。
信樂板起了黑鍋似的臉,鼻裡一哼,大聲質問:「幹嗎?拍那麼多照片?參加攝影展嗎?」其實,他卻心知肚明,這是偵探的所為。他想:「又是阿媽做的吧。怎麼要擔心得這麼厲害呢?現在又不是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小晞不悅地瞥了瞥散落桌上的照片,便回望信樂,平靜地說:「不如,你看了這些文件再說吧。」
信樂的臉拉得長長的,悻悻然抽起文件。幾張散落文件上的照片便給撥落地毯。他俯身垂頭,將文件斜斜地拿起。因視野所限,他只能每次讀到三兩個放大了的詞語。所以,閱讀時,頭部便重複地左右移動。
他翻閱了幾頁,便抿著唇,將一份文件拋出。它不住旋轉,並衝到了書桌的中央。咬牙切齒的信樂又翻閱了其他文件。結果,另外的兩疊文件也是被翻了幾頁,便被狠狠地丟開了。
這三疊文件分別是楊子康、阿德及一個報社編輯陳正光的調查報告。內容大概是他們的背景資料、銀行戶口紀錄及通話紀錄。這些都無情地證實了信樂最不願意相信的事實──子康是另有圖謀而來的。
他轉動了電腦椅,不跟小晞正面對坐。怒不可遏的信樂一拳擊在桌上,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。小晞卻絲毫不動,也不開腔,只細心地察看信樂。
信樂的臉容繃緊了,又放鬆了好幾次,呼吸也變得有點紊亂。他真不知該怎樣面對少霜無處不在的、憂鬱的雙眼。
他聽到自己牙齒雙磨的聲音和沉重的呼吸。因著胸膛的猛烈起伏,他覺得外衣彷彿收窄了。插進大腿的五指則不住地加壓。一會兒後,他又重重地擊打桌面。這一次的響聲更亮,餘音也在他耳窩縈迴不去。他抓起幾張照片,放在兩人的視線之間。脹紅了臉,吆喝道:「幹嗎,你只懂幫她?」
信樂的手一揮,照片便斜斜飛出。很快,它們便在信樂繃緊的臉前逐一墜下……
一百零三
「本席宣告,由於證據不足。本案的第二被告楊子康罪名不成立,當庭釋放。」
子康聞判後,整個人就像氫氣球一樣,輕飄飄的。她喜悅地凝望旁聽席上笑得燦爛的信樂,並向他感激地、肯定地點了點頭,他卻似乎沒有清楚看見子康,只是繼續燦爛笑著。旁邊的少霜則緊握著祖明的手,祖明則顯得異常興奮和安慰。他身旁是微笑的俊華和阿偉。他們一個跟一個地離開了旁聽席,抿著唇的子康也往他們跑去。於是,一團人便歡天喜地的圍著她,說著一些恭賀的話。
與代表律師握手道謝後,子康便再次誠懇地凝視信樂,深深吸了一口氣,用力道:「真的!很多謝你。」信樂只笑了笑,便變得木無表情。不解的子康正想追問下去,信樂已給他的律師朋友圍著肩膀,有說有笑地拉出法庭了。
接著,子康看到眼泛淚光的祖明,心情便沉重起來。候審期間,子康回到了自己家裡,早晚都與祖明碰面。有一天,他告訴了自己故事的另一個版本。他說,打胎的主意是桂芳提出的。縱然他多番努力勸阻,桂芳還是私下處理了那胎兒。聽了這個版本,子康竟然沒有半點心情的起伏。她既無一點喜悅,也不想再去分析。為著自己的冷漠,她反而有點驚訝。她想了一想,卻找不出這份抽離感的原因。
候審的日子,留在家裡的生活並沒有什麼大改變。桂芳態度如常,祖明則花多了一些時間陪自己。只是,每當跟祖明談話時,子康總會清晰地聽到另一把聲音:「哈,你又來補償了嗎?又來裝好心了嗎……哼,別白費心機吧,我不會再相信你了!」子康會因為認同這聲音而憤怒,卻又會因為懷疑而懼怕和厭煩。她唯有盡量壓下那聲音,盡量擠出笑容,盡量耐心與祖明交談。只是,完事後,它又會問:「你是真心的嗎?」
所以,看到熱淚迎眶的祖明,並被他緊緊地摟進懷裡,這一刻的子康便顫抖起來。心裡既內疚,又疑惑,腦裡也一片混亂。
她感到髮腳被不住輕撫,也聽到祖明重複的呼喚。漸漸地,她似乎重新感到祖明的父愛了。可是,當她想如往日般呼喊「阿爸」時,那把抗衡的聲音便又來嘲笑她。結果,她沒有開口,也不敢抬頭。她的身體繼續微顫著。
過了一會,俊華道:「不如我們先走到外面吧。」子康感到祖明的手放開了,才後退一步,慢慢抬頭,並隨即望向俊華。跟俊華點了點頭後,她又馬上笑望阿偉……




